七月是鄂温克草原的雨季，虽然我们没有看到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也没有看到十五的月亮升上草原的天空，但我们却有幸欣赏到雨中朦胧的草原，在仲夏的绵绵细雨中感受到草原依然纯朴的民风。鄂温克族是我国人口最少的少数民族之一，以前只是通过媒体对这个民族有个粗略的了解，甚至并不知道在祖国的北部边陲还有一个鄂温克自治旗。

到了呼伦贝尔以后才对这个民族和他们居住的地方有了进一步了解。更因为有了老叔（我朋友小马的叔叔）的热情相邀，我才有机会踏上美丽的鄂温克草原，接触到生活在这片草原上的人们，让我的记忆深处又多了一片令我魂牵梦绕的土地。鄂温克旗位于呼伦贝尔南部，这里不仅聚居着中国最多的鄂温克人，也是达斡尔族的故乡，同时又是中国唯一的布里亚特人（蒙古族的一个支系）聚居地，是呼伦贝尔民族风情最浓郁的地区之一。这里草原辽阔，森林茂密，拥有全国最大的现代化露天煤矿－伊敏煤矿，是中国北方著名的能源基地。鄂温克旗中部有一条纵贯南北的公路，如一条丝带串起了鄂温克草原上的一串明珠－首府巴彦托海、布里亚特故乡锡尼河苏木、煤都伊敏、森林重镇红花尔基。

七月里一个黑云压城的午后，我和马叔一家五口在老叔的朋友小常带领下，沿着这条公路穿越了整个鄂温克草原，充分领略了细雨中的草原美景。听说通往巴彦托海的路正在维修，我们只好沿东山与伊敏河之间的一条小路绕行。没想到走出奋斗镇不远，公路就变成了沙土路，加上刚下过雨不久，路上遍布积水，泥泞难行。我们走出没多远，天空中又飘起了小雨，使我们的行程更加雪上加霜。到友好村附近时，几个充满积水的深坑阻断了我们的去路，由于面包车底盘太低，根本无法通行。无奈我们只好原路返回，跨过伊敏河，重走通往巴彦托海的公路。没想到这条公路已经基本修完，路况良好，我们可是“起大早，赶晚集”，白走了许多冤枉路。鄂温克旗首府巴彦托海距海拉尔只有9公里，转眼间我们已经来到这座草原小城。虽然只有一条街，但街道整洁，建筑色彩明快，鄂温克民俗博物馆等标志性建筑非常有特色。可能是人口较少，街上没有内地城市那种人潮汹涌的景象，小城显得宁静安详。小城上的大部分建筑都依偎着草原，居民从自家窗户就可以看到天苍苍，野茫茫的草原美景，是座名符其实的草原之城。

过了巴彦托海，公路沿伊敏河谷地进入广阔无垠的鄂温克大草原腹地。细雨中的草原，空气特别清新，被雨打湿的草地一碧如洗。在朦朦胧胧的雨雾中，广阔的地平线，铅灰色的云，碧绿的草地和黛色的远山构成了一幅难得的草原水墨长卷。公路穿过起伏的丘陵进入一片开阔的平原，绿色的草原上偶尔有绿树丛中的小村点缀在天边。正当我感觉有些纳闷儿时，路边一块路牌吸引了我的注意―“欢迎您到白音塔拉草原”。白音塔拉是达斡尔民族苏木（苏木是内蒙古特有的一级行政单位，相当于汉族地区的乡），原来我们已经进入达斡尔族聚居区。达斡尔族是中国人口较少的少数民族之一，总人口约十六万，主要居住在呼伦贝尔市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黑龙江省的齐齐哈尔市和新疆的塔城。

达斡尔族的祖先契丹人曾建立了强盛一时的辽王朝，创造过高度的文明。辽国灭亡后，这些不肯降金的契丹子民避居外兴安岭下的精奇里江畔，成为黑龙江地区唯一的农耕民族。当沙俄的铁蹄践踏雅克萨城时，他们的又为保卫祖国的北部边疆做出过重要贡献，涌现出傲雷一兰等抗俄英雄。现在鄂温克旗白音塔拉的达斡尔人是清雍正年间由布特哈迁徙而来，是全国唯一从事畜牧业生产的达斡尔人。但达斡尔人他们并不向蒙古族和鄂温克族过着游牧生活，而主要从事定居畜牧业，并进行一些手工业生产。由于生活在蒙古族地区，多数达斡尔人兼通蒙语。

我们继续行进在白音塔拉草原，突然，草地上出现了一幅绝美的画面。灰色的苍穹下，一条小路通向草原上村庄，两个身穿蓝色达斡尔长袍的中年妇女冒着濛濛细雨行走在绿色的草原，一辆满载牧草的牛车正缓缓从她们身边经过。我仿佛看到了法国风景画家梭罗《孟特芳登的回忆》中的画面，真是太美了。草原上的小雨越下越急，小常开足马力一路飞奔，不久，远处的草原上出现一座耸立着高高的烟囱的山坡，伊敏小镇已经遥遥在望了。快到伊敏镇时，忽然路过出现的大片的农田，一些卖香瓜的农民正蹲在路边等候生意。没想到，矿业的发展也把农业带到了草原，鄂温克大草原的腹地已经被农田撕出了一道道伤疤，让我不禁有些为这草原的前途担忧。伊敏煤矿开发建设只有二十几年，由于自然条优越，现在已经建成中国最大的露天煤田。伊敏小镇就是依托煤矿而建，主要居民都是煤矿的工作人员和他们的家属。伊敏的建设非常现代，一座座乳白色的建筑依山而建，蓝色、红色的屋顶掩映在绿树丛中，学校，餐馆，网吧，商店一应俱全，你根本看不出这里是草原深处，就是与沿海的小镇相比也毫不逊色。老叔的朋友亲自到矿区的大门口迎接我们，并带我们参观了煤田的露天采矿场。

矿坑位于一面广阔的山坡，如果不走近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一个大型采矿场。矿坑直径约五六百米，已经开采到地下数十米深，开采过程非常环保，采下的煤直接由密封的传送装置输往坑口发电厂，转化成电力后再输往各地，减少了煤炭运输的中间环节，节约了运输成本，也减少了对环境的污染。废弃的矿坑全部用坑口电厂的废渣填埋，然后铺上泥土，植上树木恢复草原。正在开采的矿坑岸边有一排专门用于参观的长廊，为参观者提供了方便。七月的草原雨天，气温下降到只有十几度，雨点打在身上，被风一吹，寒气袭人。我们真得感谢这座长廊，如果没有它的保护，在这草原阴冷的雨水中，我们将难逃饥寒交迫的命运。老叔的朋友带领我们登上矿区的中部有一座小山，据说所有来这里视察的领导人都曾在这里观景。山上建有一片观景台和一座观景楼，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伊敏镇，并可远眺四周的草原。由天气有些凉，我们都没有上楼，就在楼下的廊檐下看了看。透过迷茫的雨雾，伊敏的山山水水全部展现在我们的脚下，而此时远处的云层后已经露出一线蓝天，草原的天就要放晴了。由于时间紧迫，我们匆匆告别伊敏，赶往锡尼河苏木的巴彦呼硕草原。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这首几十年来唱遍大江南北的歌曲是电影《草原上的人们》插曲《敖包相会》，电影的拍摄地点就是我们将要到达的巴彦呼硕草原。巴彦呼硕草原旅游景点敖包山距离公路约两公里，据说这座敖包是全国最大的敖包，在布里亚特人心目中享有非常崇高的地位，每年锡尼河一带的布里亚特人都要在这里举行盛大的祭敖包仪式。乌云慢慢散去，雨停了，我们来到了伊敏河畔的巴彦呼硕草原。我们的面包车刚进入山坡上的蒙古包群，车便嘭的一声剧烈颠簸了一下冲到一座蒙古包前。由于时间紧迫，大家都没有在意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车一停稳便兴高采烈的直奔山坡去欣赏草原。敖包山的相对高度不过百米，孤独的耸立在伊敏河畔，是一处观看草原的最佳景点。敖包山西坡是平缓的草原，原始白桦林如一道绿色的屏障护卫着敖包山。

北坡是一道细长隆起的山脊，似长龙卧波与伊敏河并肩俯卧在草原。敖包山东南两侧是陡峭的山崖，飘带似的伊敏河从南方广阔的平原婉转走来，在山南的平原上分成数条河道穿过林间草地后，在敖包山东侧的峡谷汇流后奔流北去。那座全国知名度最高的敖包就耸立在敖包山颠，每一位来到这里的游客都会怀着崇敬的心情绕敖包走上一圈，许下心中的祈愿。正当我们浏览完草原，准备将车开上敖包山顶时，突然发现我们的车胎瘪了一个，卸下来一看，上面有一个两寸长的大口子。原来，我们进景点时车轮压在了一个突出地面的钢管上，所以才有刚才那一下剧烈的颠簸。我迅速帮师傅取下备胎，心反而一下子凉了半截，原来备胎是坏的，真得庆幸我们的车是坏在了景点里，否则，我们可能要在荒野里住一个晚上了。情急之下，马叔急忙打电话给住在锡尼河苏木的表弟，请他开车来救急。

锡尼河苏木和锡尼河东苏木是中国布里亚特人的唯一聚居地，中国的六千多布里亚特人几乎全部居住在这里。布里亚特人是蒙古人的一支，主要居住在俄罗斯和蒙古，俄罗斯有一个布里亚特自治共和国，居住着50多万布里亚特人。中国的布里亚特人是上世纪20年代由俄罗斯迁移而来，他们从语言服饰到生活习惯都与其他蒙古族有一定差别，但又有许多共同点。时间不长马叔的表弟开着面包车来了。小伙子汉名叫国柱，是一个典型的蒙古汉子，皮肤蚴黑，四方大脸，膀大腰圆，面带朴实的笑容，做事却异常干练。他麻利的为我们装上带来的轮胎，大家抓紧时间登上了敖包山。我们不懂祭敖包的方式，就跟在一位布里亚特老人身后。老人一边围着敖包顺时针方向转圈，一边往敖包上洒白酒，口中还信念有词的用布里亚特语祈祷。我们跟着老人在心中默默许下心愿，并将从山坡上拾来的石头放到敖包上，虽然我们不懂祭祀的仪式，但我们的心中同样充满虔诚。

黄昏将至，我们匆匆随国柱一同前往锡尼河苏木，他和妻子高娃已经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天已经完全放晴，我们披着鄂温克草原多彩的晚霞走进锡尼河苏木，黄昏的草原小镇静悄悄的，偶尔传出几声狗叫。一条水泥公路横贯小镇中央，牧民们红色的砖瓦房散落在公路两旁。一个提着挤奶桶，身穿蓝色碎花布里亚特长袍，戴着蓝色头巾的布里亚特妇女走上公路。当我们的车从她身旁经过的一刹那，女人稍稍往路边躲闪了一下，可能因为公路太窄，她一脚踩在路基下，差一点跌倒在路上。司机本能的踩了一下刹车。布里亚特妇女并没有气恼，而是羞涩而友好的望着我们露出纯真的笑容。夕阳的余晖映照着她古铜色的笑脸，我暮然发现她朴实的面庞是如此的圣洁而美丽，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纯洁，真诚的笑容了，在锡尼河小镇，在布里亚特七月的黄昏，我被这圣洁的笑深深的感染，打动着，久久不能忘怀。我回过头，看着那布里亚特妇女身着民族服装的健美身影，那身影在夕阳的金色光影中漫漫走远，消失在草原小镇，但那笑容却久久停留在我的脑海中，我仿佛在欣赏一幅画，是的，一幅画《七月的布里亚特》。

国柱和高娃夫妇的家就在镇边，勤劳智慧的小夫妻不仅开了餐馆，还开了家小商店和一家汽车修理部，国柱在牲畜交易季节还充当镇上的牛羊交易中间人，收入相当可观，日子过得自然也非常红火，家里唯一的宝贝女儿在巴彦托海上寄宿小学，只有周末才回家。小镇的黄昏非常悠闲，一群布里亚特少年身着时装，推着摩托，听着流行歌曲在公路上嘻笑打闹着，全然没有了他们祖辈的传统观念。几位少女与少年们在一起肆意调笑，与我们在路边看到的中年妇女形成强烈的反差，在她们身脸上已经看不到那纯朴圣洁的笑容了。我不知道这些孩子身上究竟还有多少民族的东西，虽然他们身上依然流淌着布里亚特的血液，可他们的衣着，他们的思想，甚至他们的语言已经离他们的祖先越来越远了。

草原在发展，这发展带给他们的是进步，可如果这进步是以民族文化的消失为代价，对一个民族来说岂不是太悲哀了吗？我不禁为布里亚特人的未来担忧。大家稍事休息家后，高娃已经把一桌丰盛的蒙餐准备好了。蒙古筵席自然少不了白酒，手扒肉，这里还加上一道本地特色美食－布里亚特包子。其他蒙古食品在别的地方都尝过，可吃布里亚特包子我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高娃做的布里亚特包子选用新鲜的本地羊肉精制而成，不加蔬菜，不用任何佐料，肥而不腻，鲜香可口，让我吃过以后回味无穷。

晚餐后，天空变得异常明朗，锡尼河的草原之夜星光灿烂，大家站在国柱夫妻的小屋前，望着满天星斗聊起了草原往事。我和国柱夫妇聊起锡尼河小镇，聊起他们的孩子。国柱和高娃告诉我，锡尼河小镇的人口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现在不光有土著的布里亚特人、鄂温克人和达斡尔人，汉族，回族，朝鲜族等外来人口已经大批涌入小镇，现在小镇的居民由十三个民族组成。小镇上的人们观念也在悄然改变，有点钱的家庭都把孩子送到旗政府驻地巴彦托海上汉语学校，有关系的人和更有钱的人则把孩子送到海拉尔。人们一是不相信这里的教学水平，因为老师们大多贪酒，教育质量太低。二是人们觉得上汉语学校考大学，就业的机会更多。国柱的女儿也在巴彦托海上汉语小学，而她的母语－蒙语却只能听不会写。我的心中不禁再次涌起一份哀愁，为草原，为布里亚特的人们。当然，学习汉语甚至其他语言说得高尚一点，是为了更好的了解外面的世界，更好的建设家乡，说得小一点是为了自己有好的前程。可一个渐渐忘记了自己语言文字的民族，她的文化又通过什么来传承，他们还能记得自己的根吗？

回海拉尔的路上，我望着夜幕下的草原深深的思索，虽然我的鄂温克草原之行欣赏了不少美丽的风景，但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有脑海中总在想：“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有一天草原都变成了农田，这里还能称为绿色净土吗？草原民族赖以生存的草原没有了，那民族文化还能存在吗？如果将来有一天一个民族的文化仅仅是人们餐桌上佐餐的歌舞，抑或是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这种文化可能离消亡也就为时不远了。我真的希望有人能真心关心草原的文化，因为文化是一个很深层次的东西，我们不要仅仅把蒙古族的文化理解成马头琴和长调，也不要把鄂温克文化仅仅理解为训鹿和桦皮工艺品，因为文化更多存在于一个民族生活的方方面面，存在于一个民族的心里。我的鄂温克草原之旅让我的心中蒙上了一层永远挥之不去的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