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大都是一座消失了的城市。它经历了时间与空间双重意义上的消失:自从洪武元年(1368年)明北伐军将元顺帝驱逐出祖传的都城,元朝就灭亡了,元大都自然也无法抗拒被废黜的命运。而北京城是在元大都的基础上重建的、取而代之的,为明、清两朝作为首都所沿用……
元大都更像是业已终结了的时间概念。因为其物质形式几乎全部被摧毁或修改:皇宫、御苑、圣殿、寺庙、钟鼓楼、观象台……惟一不曾移作他用而保存下来的,是北郊约三公里处一溜长长的土城——这千疮百孔的元大都北城墙,固执地证明着一个华丽王朝的存在。
除此之外,元大都已变成了幻影,变成了传说,变成了令人将信将疑的神话。毕竟,留存的文物太少了,古建筑太少了,史料太少了。由草原游牧的蒙古人统治的元朝,是中国历史上文化氛围较薄弱的一个朝代。加上其后的明清,皆以大兴土木、拆迁改建为能事,努力抹杀前朝的业绩与痕迹,于是,以元大都为前身的北京城,仿佛患了失忆症,变得很健忘了——由这个角度来说,元大都首先是从中国人的记忆里消失的。
卡尔维诺《隐形的城市》一书,叙述了马可·波罗来到中国与忽必烈汗精彩交谈的细节:因为语言不通,只好以手势、体态乃至神情来表达自己的愿望。他们很艰难地成为彼此的听众。这种生涩的场面出现在元大都则很自然,因为元大都是开放性的城市(中世纪的国际大都会),来自天南海北,说着各种方言的商贾、雇佣军人、自助旅行者、外交使节、传教士、匠人与工程师云集在这里。“每个城郊在距城墙约一英里的地方都建有旅馆或招待骆驼商队的大旅店,可提供各地往来商人的居住之所,并且不同的人都住在不同的指定的住所,而这些住所又是相互隔开的。例如一种住所指定给伦巴人,另一种指定给德意志人,第三种指定给法兰西人……每当有外国专使来到大都,如果他们负有与大汗利益相关的任务,则他们照例是由皇家招待的。”通过马可·波罗的讲解可以发现,所谓的会馆、洋行、星级饭店、使馆区、外贸市场等等,早在元大都时期就存在了。各民族、各个国家、不同语言系统与宗教信仰的人们远道而来,仿佛合力建造一座通天的巴比塔。当然,不可一世的元大都最终还是像巴比塔一样垮了。
世界范围的几大古老文明,曾经像河流一样在元大都交汇、碰撞。元大都注定是一座混血的城市。而洒满驼铃与花雨的丝绸之路,则是源源不断地为其提供营养的脐带。成吉思汗及其后裔征服了东自中国、西抵多瑙河畔的大片土地,不仅扩大了版图,而且扫清沿途各国边境线的障碍,疏导了东、西方的交通。马可·波罗选择的也正是这条路线。而忽必烈汗正坐在这条路的尽头——元大都的广寒殿里,无意识地等待着他,等待着成为《马可·波罗游记》里的人物。“凡是世界各地最稀奇最有价值的东西也都会集中在这个城里,尤其是印度的商品,如宝石、珍珠、药材和香料。契丹各省和帝国其他地方,凡有值钱的东西也都要运到这里,以满足来京都经商而住在附近的商人的需要。这里出售的商品数量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多,因为仅马车和驴马运载生丝到这里的,每天就不下千次。我们使用的金丝织物和其他各种丝织物也在这里大量的生产。在都城的附近有许多城墙围绕的市镇。这里的居民大多依靠京都为生,出售他们所生产的物品,来换取自己所需的东西。”